国宝鉴赏家杨仁恺先生,住在沈阳市御花园小区一个普通的民宅里。90岁高龄的杨先生精神矍铄,一口浓厚的四川话,仿佛刚刚离开家乡。
杨仁恺先生不是科班出身,他能从事这一行,并成为著名的书画鉴赏家和博物馆学家,完全出于他对文物和书画的喜爱,这种喜爱正是巴山蜀水的文化厚土培育的。
痴迷书画,自学成大师
1915年10月1日,杨仁恺出生在四川省岳池县城。岳池离重庆100多公里,历史悠久。岳池人重视书法艺术,有许多文化名人的碑刻,杨仁恺从小耳濡目染,写得一手好字。1932年,17岁的杨仁恺考入重庆公立高级中学。这时,他的父亲因病去世,家道中落,为了帮助母亲养家,各科成绩名列前茅的杨仁恺不顾母亲反对坚决辍学,当了一名小学教员。
1935年,20岁的杨仁恺再次离家远行,来到300公里外的省城成都,在玉皇观街私立群觉女子中学教语文和历史,还在一家印刷厂兼任校对。学校离成都古董店云集的总府街很近,杨仁恺课余时间常去浏览。日久生情,年轻的杨仁恺对书画和古董产生了初恋般的情怀,这一恋就是一生一世。后来,常有人问他师从何人,他总是风趣地说:"古董店和地摊就是我的启蒙老师。"
勤奋好学的杨仁恺把总府街的老人尊为老师,经常向他们请教,文物和书画是他研究不尽的课本。
这时的重庆,云集了中国的一代文化精英。在《说文月刊》负责出版工作的杨仁恺,常与撰稿人郭沫若、徐悲鸿、沈尹默、金静安、谢无量、马衡、老舍等名人学者接触,这成了他得天独厚的学习机会。每次请他们审读稿件,杨仁恺都像学生一样虚心求教。著名史学家金静安先生对杨仁恺的影响最为深远。金先生是东北大学教授,他怀着强烈的民族感情研究东北史,其治学精神令杨仁恺奉为楷模。还有郭沫若先生,由于两家住得很近,杨仁恺遇到历史和考古方面的问题便登门请教。郭沫若先生的学问博大精深,且乐于施教,杨仁恺得到大师指点,受益终生。在重庆期间,杨仁恺还结识了张大千、潘天寿、黄宾虹、傅抱石、吕凤子等书画家,从而使他对古今书画的研究更加深入。
抗战胜利后,杨仁恺在朝天门码头登上客轮,出川北上进京,当他挥手向山城告别时,绝想不到,这一别竟是悠悠60载岁月。
北京的琉璃厂和厂甸成了杨仁恺的第二所大学,他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更广博的世界,令他流连忘返。很快,他就与各古董店的老板、伙计成了熟人朋友,而他对书画古玩的鉴赏力也让他们刮目相看。在这里,杨仁恺不仅再次遇见山城师友徐悲鸿、张大千等书画家,还有幸结识了收藏家和鉴赏家张伯驹。张伯驹先生为挽救国宝,倾尽毕生心血和万贯家财,其为人与学识都令杨仁恺敬佩。他们两人的年龄相差近20岁,但却很谈得来,在以后几十年的交往中,成为难得的知音。
杨仁恺在琉璃厂见到了很多国宝级书画,他在一次次惊叹之后,对书画更加痴迷。他很想到文物局工作,特意请时任政务院副总理的郭沫若先生帮忙,郭沫若当即给他写了推荐信,但因专业人员已经配齐没有去成。这时,杨仁恺得知,他的一位同学在东北人民政府工作,而东北正在招揽文博人才,便给同学写信。不久,杨仁恺收到了邀请函,请他到东北文物管理委员会从事研究工作。
杨仁恺欣喜若狂,经过15年的苦恋,35岁的杨仁恺终于和文物工作喜结良缘。1950年春天,杨仁恺离开北京,来到沈阳,开始了长达55年的寻宝鉴宝之旅,写下一个又一个传奇故事。
发现《清明上河图》
杨仁恺刚到沈阳,就住进沈阳故宫文溯阁,他接受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助东北图书馆整理补缀《四库全书》。
面对浩瀚的《四库全书》,杨仁恺喜出望外,他和几位研究员苦干5个月,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工作,圆满完成了任务,被同事们称为"文溯阁大学士"。
补缀《四库全书》对于杨仁恺来说,只是一个热身赛,随后,他接受了第二个任务:清理由东北银行转来的一批文物。这项工作使杨仁恺真正进入了人生长跑,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之久的鉴宝生涯。
存在东北银行库房的这批文物,是末代皇帝溥仪1945年出逃日本路经沈阳时,被人民解放军和苏军截获的。杨仁恺早在北京就知道这批文物,它们被行家称为"东北货",几乎都是顶级国宝,是溥仪以赏赐其弟的名义从宫中陆续盗出的,先运往天津,又带到长春,在战乱中颠沛流离,遗失了不少。杨仁恺没想到自己刚来沈阳就能接触到这批国宝,更没想到,他在这批文物中发现了举世闻名的《清明上河图》真迹。
东北银行的这批文物中共有书画120余件,在溥仪盗出的1200余件书画珍品中仅占1/10。在对这批书画进行清点鉴别时,杨仁恺如同面对源远流长的艺术盛宴,每天都有见到庐山真面目的惊喜和激动。
这天,杨仁恺从库房拿出一长卷,慢慢展开,5米多长的绢本上,是一幅波澜壮阔的古代风俗画。杨仁恺的眼睛为之一亮,急切地寻找款识与题跋,可惜,这幅题为《清明上河图》的巨作上没有作者署名,但是画后有金代张著的题跋,明确作者为张择端。难道这是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真迹?杨仁恺心跳加快。《清明上河图》是我国绘画史上的一座艺术丰碑,历朝历代仿作摹本很多,这使真迹在几百年里淹没在赝品中。在此之前,杨仁恺对明代画家仇英临摹的《清明上河图》进行了鉴定,这幅画也在溥仪这批文物中,后来一直保存在辽宁省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
杨仁恺真的不敢相信,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真迹竟然也在溥仪的这批文物中。他立即对此进行了认真的艺术鉴定,最终确认,此画是张择端的真迹,他郑重地写上了鉴别结论。
杨仁恺发现了《清明上河图》真迹,号称新中国第一馆的东北博物馆(辽宁博物馆前身)为之兴奋,同事们也向杨仁恺表示祝贺。《清明上河图》重见天日,让杨仁恺欣喜若狂。当他亲手抚去历史的尘埃,去伪存真,让艺术瑰宝放射出耀眼的光芒,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骄傲。不久,这幅稀世之宝被故宫博物院绘画馆调去参展,再也没回辽宁。直到51年后的2004年11月,辽宁省博物馆新馆建成之日,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才重回沈阳,在当地引起轰动,出现几万人争睹国宝的场面。
杨仁恺与《清明上河图》再次相见,已是90岁的老人,站在800岁的《清明上河图》面前,老人感慨万千,沧桑岁月在他眼前飞逝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