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主编:高春明

一    

    都说我在东京的那几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日子。在我到达东京的当晚，空中还飞舞起雪花，那是东京的第一场雪。早晨起来，只见窗外一片洁白，到处都覆盖着积雪。可是我并未感到有丝毫寒意。连日来，一直和寓居日本的中国朋友相聚在一起，倾听他们的游学经历，分享他们的成功喜悦，总觉得有一股暖流在胸中涌动。

    闲谈之中，不少朋友建议我：这次来到东京，一定要去参观一下位于银座的曦露可览画廊，那里陈列着大批中国优秀画家的作品；如有可能，再拜访一下这个画廊的主持人顾定珍女士，肯定会有不少收获，因为在这位上海女留学生的身上，有着太多的传奇色彩。

    我曾不止一次到过银座，知道那是全日本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也是日本最早西化的地方，世界各地的高档名贵商品都在那里集中展示。常听人戏谑地说，在银座，就连买一枚回形针都要比别处贵上几倍。由此决定了那里的地价奇高，堪称寸土万金。一个上海女留学生，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奋斗了十几年，竟然将画廊开设在被称为“全世界地皮最贵的地方”，而且专营中国画家的作品，这本身就非常耐人寻味。

    怀着钦佩的心情，我拨通了顾女士的电话，并约定第二天下午在画廊见面。

二

    一踏上银座大街，立即感到像是置身于一个艺术长廊：街衢两侧，商厦银楼比肩而立；店肆上下，铭牌店招鳞次栉比。风格不同的建筑，装饰华丽的门楣，布置典雅的橱窗，造型别致的陈设，无不透露出浓郁的艺术气息。最使人感到惊诧的是，在这条金玉铺就的商街上，居然分布着两百多个画廊，有些画廊的橱窗里，还陈列着凡·高、毕加索等名家的原作。这哪里是商街，分明是美术馆、博物馆；即便在一般的美术馆和博物馆，也未必能观赏到这么多大师的真迹！

    露可览画廊位于外堀路，它的左侧紧挨着老牌的藤井画廊，右侧不远处有日本最著名的日动画廊，在它的四周，还有白石画廊、吉井画廊、泰明画廊、ためなが画廊等许多有名的画廊。穿过著名的索尼街，走到六丁目，曦露可览画廊的招牌便映入眼帘，蓝底白字，特别醒目。透过晶莹的玻璃橱窗，可看到画廊内正陈列着一幅幅江南水乡 油画，这些作品在乳白色墙面的衬托和聚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分外耀眼。从门口的展示牌上得知，那里正在举办旅日上海画家孙家珮先生的个展。

    等候多时的顾定珍女士和她的两位日本员工迎了出来。落座之后，主人端上了咖啡。寒暄一番后，我开始注视起眼前的这位女性：修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略呈棕色的秀发披洒在肩背；俊俏的脸庞上一双明眸格外传神，说起话来总带着微笑。虽是隆冬天气，因为在室内，她的穿着比较单薄，但非常讲究：灰绿色套装的面料上镶嵌着浅绿色线条，衣服的款式合身适体；颈部的项链、腕上的手镯和手上的戒指都镶有绿色宝石，很显然，那是为了和衣服的颜色相匹配。整个装束给人以端庄典雅之感，但又带着几分闲适。我们的谈话是以聊天的方式进行的，这样可以谈得随便一些。随着我的不断提问，顾女士渐渐打开了记忆的阀门。

三

    和所有的中国留学生一样，顾定珍在日本这些年，也经历了许多坎坷颠簸，大起大落。但她始终坚守自己的信念，抓住一切机会，一步一个脚印，从一名普通的留学生，一直干到现在的位置，成为日本曦露可览株式会社的董事兼美术部部长，掌管着画廊的所有事务，这中间确实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

    顾定珍原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学的是化学专业。当时国内刚刚开始恢复高考，许多人都拥挤在同一条狭窄的跑道上，能够考上大学已属不易，很少有选择专业的余地。尽管最后顾定珍以优良的成绩完成了学业，但那些繁琐的配方，复杂的分子，五颜六色的试剂，千变万化的反应，并不是她的志趣所在。相反，四年的大学生活使她学到了许多专业以外的东西。她喜欢艺术，从小就有艺术天赋，唱歌、跳舞、画画、摄影，什么都爱学，一学就会。光是中国的民族乐器，她就会演奏好多种，如吹笛子，拉二胡，弹琵琶，敲扬琴……。在师大学习期间，她曾以嘹亮的歌喉高唱一曲《我爱你中国》，结果捧走了二等奖奖杯。

    然而，在这些艺术门类中，最令她钟情的还是绘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画家啊，用敏锐的眼光去捕捉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把自己对自然的爱、对生活的爱、对亲人的爱，全都通过画笔一点一滴注入于画幅之中，传递给观众，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浪漫、太精彩了！遗憾的是，她没有获得在这方面发展的机会。

    一个人的艺术灵性是压抑不住的。大学毕业后，受艺术魔力的驱使，顾定珍又走进中国纺织大学的课堂，潜心学习服装设计。虽不是直接用画笔画画，但服装设计和绘画毕竟有着许多相通之处，都能给人带来愉悦，带来欢乐，带来美的享受。完成学业后，为了使自己的理想得到升华，她又选择了赴日留学，到东京文化女子大学攻读服装社会学硕士课程。来到日本后，她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生活倒也过得非常充实，只是放不下萦绕在心头的绘画情结。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和美术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位画家朋友找到顾定珍，希望能在日本举办画展，她一口承应了下来。此后的几个月，她一直在为筹办这个画展而努力。先是说服了自己的担保人——曦露可览株式会社社长榎本宏太郎先生，取得了经济上的支持；接着又四处奔波，物色展览场所。和中国的情况有所不同，日本的不少画廊都设在高档的百货店里。当时顾定珍住在中野，距中野不远的新宿有家日本著名的百货公司，叫三越百货，在这家百货公司里就有一个规格很高的画廊。顾定珍很希望把这个画展放在那里展出。画廊的主持人是个有着丰富经验和经营能力的日本人，每年要组织两三百个画展，经常在世界各地辗转奔波。为了和这位主持人取得联系，顾定珍耗费了大量精力，几乎每天都要打上好几个电话，还隔三岔五地跑到画廊，想和他见上一面，寻求互相合作的途径，可就是不见他的踪影。终于有一天，她得到了会晤的通知。千辛万苦获得的机会，一定要谈成功！顾定珍为此作了充分的准备，光是会谈预案，就做了厚厚的一叠。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次单独出面和资深经纪人进行会谈，就取得了圆满的成功。这对一个尚在就学的留学生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从画廊出来，顾定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两颗泪珠夺眶而出……进入电梯，她觉得浑身冰冷，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发着高烧。

四

    通过这次和画廊的接触，顾定珍发现自己完全可以朝经营画廊这方面发展。为了尽快精通业务，她不耻下问，利用一切机会，虚心向行家求教，努力提高自己的审美能力、鉴赏能力、组织能力、协调能力、公关能力和营销能力。由于有了在三越百货成功办展的经历，榎本社长也对她另眼看待。在完成学业、取得学位之后，顾定珍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曦露可览株式会社，成为公司的正式职员。公司还为她特设了美术部，由她担任美术部部长。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下，顾定珍审时度势，认真分析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她深知，凭自己的实力，绝不能和日本的大公司、大画廊相抗衡，只有扬长避短，充分发挥自身的长处，才能事半功倍。

    经过反复考虑，她决定以中国画家的作品为主要经营特色，为日本乃至世界的收藏者打开一扇窗口，为海内外中国画家提供一个施展才艺的展台，在中国画家和日本顾客之间架起一座沟通的桥梁。

     主意拿定后，她立即以饱满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投入到募集画家、征集作品等工作之中。旅法画家李自力是她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得知她要在这一行发展，首先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主动地将自己的一大批作品提供给她展出，并为她引荐了许多优秀画家。她自己也不辱使命，走南闯北，四处奔波：旧金山、洛杉矶、东京、巴黎、悉尼、北京、上海、广州、大连、武汉、杭州、桂林，到处都留下了她的足迹。精诚所至，金为石开。她的真诚、认真和执着，感动了一个又一个画家。这种感动一经升华，就转换成了友谊，转换成对她的信任和支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中她所认识的画家已有千计。用她自己的话说，同每一位画家的交往，都有一个感人的故事，都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和著名画家尤劲东先生的相识，就极富戏剧色彩。尤先生是蜚声艺坛的中国油画家，顾定珍对他仰慕已久，但是一直没有机会谋面。一天，顾定珍从朋友那里知道，在东京银座某画廊，正在举办一位中国油画家的画展，很值得一看。顾定珍专程赶到那里。一踏进画廊，她就感到气氛有些异常：一位日本客人对着墙上的画作嘟嘟囔囔，几名销售人员围着他拼命解释，还有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原来这位客人看中了墙上的一幅30号油画《裸妇》，非常想将它买下，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作者要在这位裸女的左下部位画上一朵小花。在他看来，画面上的女人近乎完美，根本没有必要画蛇添足。任凭销售人员怎样解释，这位客人都不予理会。眼看这笔生意就要告吹，在旁听出争执缘由的顾定珍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专程到这里来观赏这位画家作品的，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认识这位画家。刚才在观赏作品中，无意间听到你们的谈话，如不介意，我想谈谈我对这幅作品的看法。在我看来，画面中的这朵小花不仅不是多余，而是有着丰富的思想内涵。您看，这朵小花在画中显得多么纤细，多么微小，多么软弱，多么稚嫩，可她却顽强地开放着！这不正蕴含着作者对画中女子的由衷赞美吗？”一席话说得那位日本客人目瞪口呆，“哈依”、“哈依”应个不绝，最后爽快地用巨款买下了这幅作品。客人走后，顾定珍正欲离去，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 “络腮胡子”走了上来，紧紧握住顾定珍的手，不无动情地说：“谢谢您对这幅作品的理解、认同和阐释，我感到就像是遇到了一位知音。我就是这幅画的作者，叫尤劲东。”

    后来，尤劲东先生成了顾定珍的好友，并成为顾定珍的签约画师；通过他的介绍，顾定珍还认识了著名画家刘于廉先生，这位曾经在全国美展中获得金奖的前辈对她事业的发展给予了巨大的帮助。

五

    “我很自信，凡是能打动我的作品，也一定能打动我的顾客”，顾定珍说。成为专职的画家经纪人后，顾定珍渐渐从外行变成了内行，进而又从内行变成了行家。这中间除了得益于她的勤勉、她的聪慧和她的悟性外，还得益于她的爱心。

    有一位年近九十的日本老太，在北海道札幌市三越百货店的画廊里从顾定珍手中买下一幅6号油画，画的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在优美的风景前嬉戏玩耍。临别前，她对顾定珍说：“我是个北海道人，刚刚从医院出来。北海道的冬天极冷，冬季又特别漫长。我想将这幅画挂在家里，天天看到春色，看到希望，让这幅画陪伴着我，愉快地活到百岁。”从这位老太朴素无华的话语中，顾定珍体会到自己不单纯是在卖画，而是在向客人传播着爱。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可以成为爱的使者，在向客人提供绘画作品的同时，还能给客人送上更多的温暖，更多的遐想，更多的希望和更多的力量。

    做一个爱的使者，这是多么崇高的境界！她竭力朝这个方向努力，以自己微薄的力量，给人们送上一份份深切关爱。

    在新宿三越的画展上，有一个叫竹柴俊雄的日本僧侣，从顾定珍手中买下了两幅何强华先生的水彩风景画。回到寺庙，这位僧人觉得有问题，他认为其中的一幅并不是自己原先看中的那幅。因此打电话给画廊，问画作是否在包装过程中被调换了。不管顾定珍怎样解释，那位僧人都不信。从电话中顾定珍判断出，这不像是对方在故意为难，其中必有缘故。为了弄清事实真相，她决定亲自到寺庙去拜访一下这位僧人。在顾定珍的印象中，这位僧人是在画展即将闭幕时进来的，应该说是最后的一位顾客。当时，墙上仅剩下五幅作品，僧人买走了两幅，还剩下三幅。尽管顾定珍明知她和她的员工都没有搞错，但为了得到理解，她还是将剩下的三幅作品包好，连画框一起带到寺庙。去寺庙的那天天气不好，路上还突然下起了小雨。顾定珍没带雨具，提着重重的画框连奔带跑，跑到寺庙时身上全被淋湿了。迎接她的僧人见这位女子如此真诚，已经被深深打动；看过她带来的三幅画稿，僧人确信是自己搞错了。原来，那天进画廊之前，僧人在饭店喝了点酒，而后步履蹒跚地来到画廊，被墙上的作品深深吸引，尤其是其中的一幅农舍小景，一下子将他带回到了孩提时代，恍惚之间，他感觉到画面上的水车还在转动。作品买下后回到寺庙，他发现一切都静止凝固了，和当时的感受有很大的不同，于是怀疑被调包了。听完他的陈述，顾定珍深有感触，原来一幅艺术作品还具有这么大的感染力。她谢过僧人的坦诚，起身告辞。僧人似乎意犹未尽，还想和她再聊聊，于是我们的故事又有了延续。

    交谈中，僧人得知顾定珍来自中国，便流露出对中国的敬仰之情。他说他非常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小时候读过的唐诗，至今还能背诵。说着，就随口背诵起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他还讲他很喜欢敦煌，曾经去过敦煌，被那里的壁画所倾倒。从敦煌回到日本，壁画上的菩萨、飞天形象一直浮现在眼前，久久不能忘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定珍忽然想起在她的公司还藏有一幅敦煌题材的大幅国画，那是上海老画家叶文西先生在实地临摹了大批敦煌壁画后潜心创作的作品。“如果竹柴先生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将那幅作品送来让您观赏。”几天后作品送到寺庙，由于画幅较大，高200厘米，宽130厘米，在僧人的客房里无法展开。他们迂回来到大殿，见大殿右侧的一尊佛像身后正好有一块墙面空着，便将这幅作品挂上。没想到这么一挂，就再也没有取下。僧人被精彩的画面震慑了，好久才转过神来。也许是天意，这块空着的墙面和画幅大小非常相称，就像是专为这幅作品预备的。尽管这幅作品价格不菲，僧人还是很高兴地买下了它。又到了告辞的时候，僧人指着画前的那尊佛像说：“这是一件镇寺之宝，已经传了好几代人，如今，我们的寺庙中又多了一件镇寺之宝。两件宝物珠联璧合，我一定会好好保存，传诸后人。”

    顾定珍的生活是充实的，因为她徜徉在艺术之中；顾定珍的生活是幸福的，因为她生活在关爱的怀抱。她在接受朋友关爱的同时，又将自己的关爱反馈给朋友。她多么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使更多的人生活得更好。“让艺术贴近生活，让生活拥抱艺术”，这就是她孜孜以求的目标。

六

    弹指之间，顾定珍在曦露可览株式会社已工作了十多个年头。十多年来，经她之手共举办了三、四百个规模不等的画展；迎来送往，她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画家，这些画家的画展绝大多数都获得了成功。不少画家经过她的发现、推荐和宣传而步入日本画坛，有的还跻身名家行列。顾定珍自己也在行业中崭露头角，令同行刮目相看。在日本经济并不景气的情况下，能够取得如此成绩实属不易，这当中自然也得益于员工对她的理解和支撑。为了使自己的事业迈上更高的台阶，顾定珍确定了新的目标。在榎本宏太郎社长的支持下，她不辞辛劳，四处奔波，终于在银座开设了属于自己的画廊，成为在银座主持画廊业务的第一位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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