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惠珊现代国琉璃艺术展在莫高窟敦煌研究院陈列中心举办。
展览厅里雅致地摆放着许多具有鲜明佛教色彩的立体琉璃艺术作品。在匠心独运的柔和灯光映衬下,那些用特殊材质造就的一件件玲珑剔透的展品,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光泽,令人心
驰神往。
那是一种多麽不寻常的材质啊!它既不同於透明的水晶,也有异於润泽的玉石。半透明的它有一种含蓄的美感,因纯朴而益显高贵。这种特殊的材质自然可以用於制作任何物品以至
各种日用器皿,但用以制作佛像或其他具有宗教色彩的艺术品,正如我们在杨惠珊现代中国琉璃艺术展中所欣赏到的展品那样,却平添了一种彷佛触及心灵的魅力。那一尊尊佛像都显
得特别雍容而慈祥。那些展品不但是以其艺术魅力,同时还因为融入了浓厚的宗教意味而沁心脾。
啊,琉璃!这就是琉璃!或者更准确点说,这就是由杨惠珊赋予生命并为之命名的--现代中国琉璃!
中国琉璃的历史可以远溯至西周时代。到了汉代,中国琉璃制造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早年在河北省满城县西汉中山靖王刘胜墓出土的琉璃耳杯,距今已有二千一百馀年。这一宝贵的
文物足以见证当时的琉璃制作水平已是多麽高超。
历史不断翻腾着前进,时至今日,琉璃这个古老词儿离我们已越来越远了。如今我们只能在唐诗宋词和一些古典旧籍中偶尔发现它的踪迹。琉璃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玻璃。杨惠珊现代
中国琉璃艺术展中展出的所有作品,其所用原料,就是人工水晶玻璃(当然,那些原料经过特殊处理已成为一种新的材质)。现在偏要给它以一个复古的名称,不言水晶玻璃而称琉璃
,是有杨惠珊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的。
在人类文明初露曙色的时分,玻璃的原始形态就已诞生了。腓尼基人、埃及人、叙利亚人、亚述人、希腊人、罗马人就已初步掌握了制造玻璃的技术。中国人未必是制造玻璃的始祖
,但中国无疑是最早懂得制造玻璃的国家之一,而且中国古代玻璃--琉璃还在历史上有过一段辉煌时期。但是玻璃工艺的发展,我们不能不说是远远落后於人了。尤其是在玻璃艺术
领域里,我们在国际上已无地位可言。反观其他许多国家,一直都没有放松玻璃文化的建设。捷克、法国、意大利都有受国家支持的玻璃学校,日本每年都举办世界性的琉璃展;好些
国家都设有琉璃博物馆,有专门销售琉璃艺术品的商品。法国、捷克、日本、都已有自己的玻璃艺术大师以及他们驰名於世界的作品。玻璃艺术作为一门新兴的朝阳产业,早已在海外
悄然兴起。
杨惠珊是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中,被一些水晶玻璃艺术精品迷住了的。当她从一位日本学者那里知道原来中国远在汉代便已掌握了类似的技术--水晶脱蜡铸造技术,她顿时产生了承
传那份古老文化传统的念头。那些艺术精品的魅力,以及她对祖国古老文化的虔敬和热爱之情,把她从自己本已如鱼得水的电影圈中吸引过去了。而且说去就去,破釜沈舟,一去不复
回。那真是有点儿近乎悲壮的抉择。
在台、港以至海外,广大电影艺术爱好者对於杨惠珊这个名字当然是耳熟能详的了。这位著名影星拍过一百二十多部电影,连续三年荣膺金马、亚太影后。她在自己的事业处於颠峰
的时刻突然告别影坛,在她的夫婿张毅--一位被公认为很有才气的新锐电影导演的支持下,在台湾创办了「琉璃工房」(创业之初,他们曾以「中国现代水晶有限公司」为企业名称
登记),开始了他们原先全无经验的琉璃文化事业。夫妻两人,为他们的「琉璃工房」殚精竭虑,耗尽家财。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经受了多少折腾,才摸索到理想的配方,生产出满
意的材质。又不晓得经历了多少失败,才初步掌握了行之有效的操作技术,制作出最初的琉璃艺术成品。从一九八七年起,在将近三年半的时间里,「琉璃工房」有了七千五百万元的
负债,所有的房子抵押了不算,连银行贷款利息都快缴不出来。经过十多个年头的奋斗,杨惠珊和张毅的「琉璃工房」终於站稳了脚跟,成为现代中国琉璃事业的开拓者。
在杨惠珊现代中国琉璃艺术展中,我惊喜地欣赏到许多令我叹为观止的琉璃艺术妙品。令我久久难忘的是那尊一米多高的千手千眼观音立体造像。这尊观音像面容慈祥,腰肢柔美,
那玲珑剔透的琉璃材质使它显得圣洁异常。这尊造像是有个缘起的:几年前,敦煌研究院樊锦诗院长到台北观看杨惠珊的琉璃佛像时,说及莫高窟现有编号佛窟共四百九十二窟,期许
杨惠珊到莫高窟建第四百九十三窟,供奉她的佛像。一九九九年,樊院长邀杨惠珊到敦煌办展览,提起几年前的期许,杨惠珊真的下了决心,以第三窟的千手千眼观音像为蓝本,雕塑
成立体圆雕,辛辛苦苦干了五个月之后,塑成一尊泥塑原型。不幸遇上台湾地震,泥塑坠地碎裂,只好重新塑造,经过将近一年的努力,新的泥塑终於完成。由於塑像体积大,要费一
年时间重新造炉。用脱蜡铸造法烧这麽大的造型,也得一年以上,而且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这尊观音像从雕塑开始到最后完成,最乐观的计算也要用七年时间。我们在这里看到的
,只是它的第一阶段原型。造像最后完成,应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虽然只不过是第一阶段原型,但这千手千眼观音像已使我感动不已。是它那慈祥的脸容和柔美的线条感动了我吗?是的!是它那纯净得近乎圣洁的材质感动了我吗?是的!但令我更
为怦然心动的还是造像者那份高贵情怀。因为驱使她不惜倾家荡产,去从事这种冒险事业的,既非名之想,也非利之图,纯然一种使命感,一种承传祖国古老文化传统的宏愿,一种涌
荡於心怀的文化热忱。
琉璃与佛教很有渊源,是佛教「七宝」之一,被视同圣物。《药师琉璃光本愿经》中就有「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之句。可见古时佛教中人不但珍视琉璃,并且将之人格化,且作品德的理想楷模了。
面对那千手千眼观音,我顿悟了那隐隐然融汇於琉璃材质之中的一种精神。那就是琉璃之魂了!琉璃本是水晶玻璃,无生命也无灵性。设若有魂,我看正是造像者那份「内外明澈」
的情怀。